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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太妃》

1. 噩耗

北安门外的昭回坊有一条老马胡同,里头住着很多蒙恩开府的太监,其中最大最气派的那一座府邸的大门正中高挂一个“董”字。

这儿是东厂提督太监董玉莲的府邸。

董玉莲是今上在潜邸时便随侍的老人,深蒙圣恩,从前担任司礼监掌印,在后宫一手遮天,后来迁为东厂提督,司礼监的掌印一职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出任,在皇帝的默许下由其义子董治代管。

自此,董氏一党宫内宫外耳目相连,权势滔天,除内阁首辅之外,无人敢与之争锋。

这样一个大奸似忠的人,自有其圆融。不论在外如何煊赫,东厂无事的时候,董玉莲还领着宫里奴婢当值的差事,在皇帝跟前尽忠。

这日不当值,他就歇在宫外府中。

正当夏至的午时末刻,太阳垂直地照下来,庭中明晃晃得看不到一点儿影子。

中堂门户大敞,董玉莲分着双腿,坐在堂屋中央的圈椅上,身后高几上摆着降温的冰块,手边挨着御赐的汝窑盏,里头还有一点茶沫。

两边各站着几个干儿孙,其中左手边第一个长眼圆脸,就是如今的司礼监代掌印董治。

虽有冰块降温,屋里仍有些燥热,却没人说话,好像都在等着什么。

不一会儿,两名厂役提来一人。那人被拖着胳膊架在中间,头挂在胸前,披头散发,中衣上只见污血。

厂役伸手一搡,那人就没有生气地趴在了地上。

“嘶——”

董玉莲眉头微皱,掩住鼻子,责备道:“怎么下手这般重,明日朝会,圣上要见他呢。”

其中一个厂役连忙拽起地上的头发,露出一张苍白麻木的面庞,双眼紧闭,乍一眼看去死了一般。

“奴婢们小心的很,没有动到脖子以上的地方,爷爷放心,到时候朝服一穿,谁也看不出来。”

董玉莲没作声,察觉到衣服领子似乎歪了,于是垂下眼捏着手指理了理。

这是不满意的意思。一旁的董治看到了,提起嗓子大声骂了出来:“你们跟了咱爷爷这么多年了,怎么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!这位可是投了爷爷门下的,干爹心疼还来不及,现今跟死了一样,明儿让人见了,还道咱爷爷不懂心疼小辈,随意作践呢!”

“这,是奴婢们不好,爷爷恕罪!奴婢这就把他叫起来!”

厂役额头本就有汗,这片刻的工夫已经聚成了黄豆大的汗珠子,顺着脖子滚下来。他们顾不得擦,朝外招了招手,另有个穿着青贴里的杂役太监提着木桶走了进来。

董治忙举起自己衣袖,遮到董玉莲眼前。

哗啦!

“啊——”

乔家的幺女,乔燕,从午睡中惊醒,说不出来做了个什么梦,只觉心慌气短,眼皮跳得厉害。

时值盛夏,酷暑烧得人口干,乔燕心神不宁,呆坐了片刻,赤脚下床,到桌边,端起午前放凉的茶灌了两口,方觉好受点。

“姑娘!您怎么又喝凉茶!”

宜婵恰掀帘入内间,见状一惊,快步走过来,一低头,声音又高了一成:“鞋也不穿!”

乔燕只能讪讪地放下瓷盏,缩回榻上,嘀咕道:“还来说我,一觉醒来不见你人,是不是去躲懒了。”

一句信口埋怨,却不防换来一阵沉默。

宜婵神情微变。张了张嘴,又闭上,蹲下去拾起绣鞋,避开她的眼睛。

乔燕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,心里微悸。窗外蝉鸣不歇,梦里带出的不安复涌上心头。

“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
宜婵托住自家姑娘秀气的脚踝,套上绣鞋,一咬牙开了口:“奴婢方才去外院取例银,听外头的人都在传,在传……”

“什么事,你快说呀!”

“冯家出事了。”

外间有人道。

乔燕顾不得鞋子还没穿好,忙踩着鞋跟站起身:“母亲!”

衣着华贵的妇人转过屏风,搭着丫鬟的手,抬起手上的帕子洇了鼻尖的汗,端详着跟前娇憨天真的少女,眼里有着一丝怜悯。

她身为乔家二老爷的夫人,膝下育有两子,眼前这个少女非是她腹中所出,而是乔二爷年轻时在江南任上留下的风流债。

二十多年前,乔二老爷外放至姑苏,同僚赠了一名瘦马。瘦马性情柔弱,貌美无依,乔二老爷万分怜爱,日夜沉浸在温柔乡里,后来得了一个女儿。

等六年任满,乔二老爷独自回京述职,承诺有朝一日安定下来,就去接母女回京。

母女二人怎么也没想到,乔二爷却十分胆小惧内,回京后一是怕言官弹劾,二是怕发妻问责,对这段风流往事缄口不言,只每年偷偷送去点傍身的银两以慰良心。

直到有一年,二夫人无意间发现了丈夫托人赠钱,又打听到那姑苏的妇人只生了一个娘子,作主将人接回,把已经年满十三岁的乳名为“只只”的小娘子记入族谱,取名“乔燕”,乔家小辈里这才多出一个五娘。

许是因为在江南市井里长大,乔燕不通礼节,性情娇憨,又许是因为江南水土养人,这个半途回家的幺女,出落得十分明媚动人,若不是早早给她定下冯家的亲事,这几年间上门求亲的人怕是能把门槛踏破。

当年好心定下的亲事,拖到如今,谁料竟要成为一段孽缘……

乔夫人收回思绪,心中叹息。

“半个月前,浙江一县令冒死绕过内阁上疏,揭露了两浙盐运司贪墨内幕,仅去年一年,就有二百万银,圣上大怒,命东厂秘查,最终竟牵出元辅冯忱。冯忱昨日入狱,夜里就自戕谢罪了。只是就算他死了也难平天怒,就在方才,冯忱三族之内均判了死刑。”

二百万银是什么概念呢,这么一大笔钱可以在一年内养活福建的一支海军。两浙盐运司系内阁辖下,此案非同寻常,恐怕牵连甚广,皇帝唯恐文官互相包庇,沆瀣一气,于是于明面上按捺不表,暗地里命锦衣卫协助东厂彻查,待“证据”呈案,顿发雷霆之威,打了内阁一个措手不及。

如今国库赤字已久,冯家居庙堂之高,竟还敢带头贪墨如此之巨,圣上不仅大怒,更有种被蒙骗的羞辱感,没有株连九族,已是天恩。

乔夫人三言两语道明原委,末了可怜道:“幸好三年前守孝,你和他的亲事拖了下来,不必受牵连。”

乔燕脸色煞白,身子晃了晃,被宜婵一把搀住。

乔二夫人与乔燕算不得亲厚,只是乔燕素来乖巧省心,二人未曾闹过龃龉,此刻见她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,乔夫人不由也生出一丝不忍。

说起与冯家的亲事,从前那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姻缘。

与乔燕定亲的是冯家二郎,以弱冠之龄高中状元,得圣上钦点入翰林任修撰,只待过几年镶一身金,便将入六科观政,成为真正的国之重臣。

乔家两房只有乔燕一个娘子,虽说是外室生的,似乎配不上冯二郎,可这亲事是两家祖父年轻时就定下的,如今老人尚在,做不得废,冯家那头只能捏着鼻子认下。二人的婚事本是早早说好,偏好事多磨,起初等冯矩高中,后来又等乔燕守孝,三年又三年,好好一个娘子生生拖成了老姑娘。

眼见就要完婚,谁知冯家就这么倒了,令人唏嘘。

想到这里,乔夫人缓和了语气,安抚道:“五娘,你与那冯矩无缘,今后便当没认识过。母亲和父亲会为你再择一户好人家。”

乔夫人走后,乔燕呆立原地许久,眼角划过一抹白,扭头见是院子里的六月雪,在夏风里微微摆动。

有一片花瓣在风里离了枝头,慢悠悠地落在窗台上,像一片细小的雪花。

记忆里,去年春节那天就落了这么一场细雪。

酉时雪停,皇帝携后登楼,与民共庆佳节。

乔燕跟着乔二夫人站在女眷人堆里,因着尴尬的身份,京城的闺秀无人与她交好,眼见其他姑娘三两结伴,笑作一团,她触景生情,闷闷不乐,平添酸楚。

姨娘带她入京,她却待得并不自在,年前姨娘去世,整个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人,那种伶仃的孤独感日夜纠缠,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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