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萤走了很久。

明明真神姜萤就在她眼前不远处，可镜子里的路蜿蜒曲折，她就是怎么也走不过去。

百步，千步，万步……即便一刻不停，她也难以靠近。

越是无法接近，越是让人揪心。

她越过千山万水来到这，才不能失败在这里！

走到后面，姜萤已经连脚步都抬不起来了，她心跳如擂鼓，手和脚都颤抖到了极点。

可是真神姜萤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，垂下眼眸，没有任何情绪地注视着她，如同注视着世间一只无足轻重的小虫。

“喂！你不是真神吗？有那么多人等着你，你就不能让我靠近一点点吗！”

即使嘴唇已经白到没有一丝血色，口腔干到像在起火，姜萤依旧朝着真神姜萤大喊道。

她的呼喊回荡在妄念迷宫之中，层层回响，终于引得真神姜萤眼神起了点点波动。

真神姜萤眸中泛起慈悲，她开口，声音如同清冽的天籁，即使只是只言片语，也让人灵台清明。

真神姜萤道：，“并非是我不想靠近，而是想要成神，现在的你还完全不够。若是我强行帮助你，只会害了所有人。”

“那我该怎么做？”

姜萤继续喊道。

“不要放弃，就这么坚持着往前走，成为比现在更厉害的你。”

真神姜萤道：“你一定可以做到的，我就在这里等着你。”

那就不放弃！

姜萤咬紧牙关，继续抬起重如千斤的腿。

她就这么一路往前，镜子世界里终于泛起不一样的风景。

镜片在风中碎成沙砾，映照出黄色的光线。

姜萤走进了一望无际的沙漠里，黄沙和烈日灼烧着她的眼睛，每一步路都扬起尘埃，久久不散。

太累了，鞋子陷入柔软的沙堆，要费好大好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，然后下一步又陷进去，周而复始，一次又一次……

滚烫的沙砾烘烤着她，每一个细微的颗粒都打磨着她的肌肤。

不知道走了多久，或许是一个世纪，终于，沙漠边出现了广阔的海洋。

海浪席卷着岸边的沙粒，拍打在黄沙滩上。

姜萤望着那片蓝蓝的海，一瞬间甚至萌生了退缩的心——

太大了，那片海。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越过一片海洋，她已经到极限了。

或许是感觉到姜萤的绝望，海面上冉冉升起了一条洁白的台阶。

那台阶直通天际，一层一层的天空被它贯穿，直到世界的最顶端。

姜萤眯了眯眼睛，看见真神姜萤站在云端，恳切地朝她伸出手——

“最后的一小段路了，快来。”

这真的，是最后的一段了吗……

姜萤已经无力思考，无法辨别。

她眼神发直，只能脚下不停地走着。

现在已经完全是惯性在走，一旦停下，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
蹚过海水，姜萤踏上了台阶。

一阶，两阶，十阶……她越过无数的台阶，可是还是有数不清的台阶。

“扑通！”

姜萤终于支撑不住，狠狠地摔倒在台阶上。

台阶直直地嵌进她的膝盖里，血流了一地。

姜萤撇了撇嘴，她忍着剧痛，原本只想看看自己一塌糊涂的膝盖，却瞥见自己的双脚已经血肉模糊，每一级台阶上、海水里、甚至是沙堆里，都全是她的血脚印。

在这一刻，她终于忍不住，嚎啕大哭起来——

太远了，远得像是没有丝毫的希望。她的勇气、她的不甘……所有的东西都在这看不到尽头的路上消耗殆尽。

或许她做不到，就是做不到。

姜萤眼前又浮现曾经在焚川白雾里，林槐禹递给她的那块装着前世记忆的宿真镜。

她就像那镜子上根本追不到自己尾巴的蛇，以为自己只差一点点，实际却耗死在那一点点里，永远也追不到。

“别停啊，我还在等着你。”

真神姜萤的温声细语又响起，明明温暖无比，却又好像很是冷漠，让姜萤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
姜萤望着天边那无比高洁而光辉的自己，第一次开始怀疑，那真的是她勇往直前就能得到的吗？

她太累了，不，应该是说，她真的怕了。

无穷无尽的追逐……

太可怕了。

她想当逃兵了。

姜萤看着真神姜萤，眼泪静静从眼眶滑落。

或许是感觉到了姜萤的想法，真神姜萤低低叹息道：“真的要放弃吗？机会稍纵即逝，你已经努力了那么久，那么多人都在等你……”

真神姜萤的语气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或是疏离，她说，“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，可是我走过来了。你凭什么不行？”

是啊，她凭什么不行呢？

每一次都是别人行，别人得到夸奖，别人活得风生水起，当人生赢家，赢得满堂喝彩，为什么就是她不行呢？

可这样想着，姜萤却有一瞬间的茫然。

她不知道，或许她就是要付出很多很多，才有可能得到一丁点回报吧。

不，是她倾其所有付出全部，也得不到一点回报。

就在这时，突然有许多面镜子浮现在海面之上。

镜子里，都是姜萤的“老熟人”了。

“我就说，当真神哪是什么好事。”

上神姜萤从镜子里迈出脚步，每一步都生出莲花，她说，“走吧，和我回去享福去。杀了下一个预言之子，再美美地活它几千年。反正你已经尽力了，做到这，够了吧？”

“你不想选我，我知道的。”失败者姜萤慢吞吞道，“但我建议你选画家，好好去画画吧。”

画家姜萤笑而不语，仿佛胸有成竹。而社畜姜萤却冷笑道，“别幻想了，在这个镜中世界里，只有我真正属于你。”

社畜姜萤说，“小小萤火虫，又何必幻想自己能变成月亮？回到属于你的位置上去吧，到我这里来，你本来就不属于这。”

姜萤歪倒在台阶上，依旧维持着摔倒时候的样子。

她抬头，至高处是真神姜萤，而垂下眼眸，其他姜萤在轻轻跃下就能到达的海面上等着她。

不对，不对，这好像全都不对……

姜萤摇了摇头，似乎到处都有问题，可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。

可是想到幻境之外的天火，生死不知的厚巫之地众生，她还是拼尽全力站了起来，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。

她不能退……一定不能退。

这个信念支撑着她，又晃晃悠悠地朝着真神姜萤迈出一步——

“扑通！”

可下一秒，这具尸体支离破碎，像一滩烂泥那样砸在台阶上。

不是她真的退缩了，是她真的、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。姜萤的脸贴着冰冷的台阶，她伸出手，徒劳无功地伸向真神姜萤。

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，姜萤似乎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那声音太轻了，如同蝴蝶落在她的睫毛之上。

她好像听见了姜应的声音，模模糊糊间，她眼前的黑暗中，那逐蜚泽深处的执念似乎又笑着回头，在不远处等着她。

何必还要等着她呢？

她已经失败了。

姜萤望着执念朦胧的脸庞，慢慢蜷缩在一起。果然，她不是姜应，她解不开妄念迷宫的题。

这太难了，她真的尽力了。

可黑暗里微微泛光的执念只笑着，朝她摇摇头。

执念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额头，然后，又点了点胸口。

咚咚，咚咚。

一片黯淡中，姜萤终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那是她拼尽全力地往前时，被她抛到了脑后的“杂音”。

可这一刻，这个杂音在她胸膛里。

一声一声，无比清晰。

她忽然就想起来执念曾经说过的话。

执念说，“不要相信头脑，重要的，是你的心。”

她的心？……

她的心里，装着的是什么呢？

难道真的有什么是在她心里，可她却一直没发现的东西吗？

不行！

她得再好好地看一看，她的心里到底有什么！

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执念迫使着姜萤再一次睁开了眼睛。

她依然在台阶之上，往上是真神，向下是那些她不想选的结局。

“快来啊，你只差一点点了。”

“下来吧！不要异想天开了。”

每一个自己都遥遥地望着她，每个人似乎都渴望她。

而她依旧卡在这不尴不尬的中间，爬不上去，动弹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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