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理寺打工人(美食)》
黎书禾和她阿娘相依为命这么多年,对着卢氏的感情倒也是真的深厚。而对着她那个只知姓名,未见其人的阿耶,却是没有太多的情谊。
只不过卢氏时常在她耳边念叨着,一说她的阿耶定是有自己的苦衷,他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女两个云云。又嘱咐她无论如何都要低调行事,切莫引起麻烦,让自己陷入险境。
她也是这个时候隐约有了些猜测。
她那阿耶估摸着得罪了不少人,现下的处境并不好。亦或者他是个位高权重之人,和她阿娘只不过有那么一段露水情缘,这么多年也早已将人忘之脑后,一直花言巧语欺骗她,也只有阿娘这般心思单纯之人还被傻傻地蒙在鼓里。
她不敢问,也不敢赌。是以即使来了这长安城,也未和舅舅、舅母等人透露过分毫信息。
卢氏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她找到阿耶,让他知晓尚还有一个血脉在这世间。
而她既然已经答应了,也只能尽力帮她阿娘完成这个遗愿,也能让她在九泉之下也好生安息。
黎书禾对此也是感叹过数次。
有这功夫开间食肆多好,指不定能赚得盆满钵满。再盖间青砖大瓦房,养着一猫一狗,何必去管那负心汉的死活。
可是卢氏不像她这般洒脱,一直对着这事耿耿于怀,直至郁郁而终。
……
收拾好自己的思绪,黎书禾又问了那大理寺的确切位置,就准备动身去应聘食堂这掌勺师傅。
大理寺在皇城脚下,顺义门旁。跟着卢记食肆一南一北,相隔甚远。
黎书禾也不知道这些衙门里的食堂招人是不是要经过什么考核,便将顺手的调料都拿了一些,随意裹了个布袋就带走了。
待到一路走去,听着街坊都在讨论这“妓馆杀人事件”,个个手舞足蹈地形容着尸体的可怖模样,更是觉得头皮发麻。
要是在大理寺的食堂任职的话,总不会时常要见到这些血腥的场面吧?
黎书禾摇了摇头,不做他想。若是能入职,便是真要碰见这些场面,再找借口避开便是。
差不多快到了午时,也是这一天当中日头最毒辣的时候,她才走到了这大理寺门口。
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日头的照射下金光闪闪,而青阶两侧分别有两座石獬豸,右爪下压着刑律铁卷,青面獠牙地望着来往的每一个人。
看着便是威严之地。
然而……门口却有不少来往的走卒,多以贩卖吃食为主。甚至还有穿着麻鞋的脚夫,就端着一碗馎饦坐在那青石阶上,对着门口的衙役问道:“官爷,来一碗吗?”
两个人衙役不为所动,只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,依旧笔直地站着。
这倒是和她想象中的大理寺有些不太一样。
黎书禾环顾片刻,回过神后便抬起脚步往上走着,对着门口的衙役略一拱手,道:“我见着了大理寺张贴的文书,想来应聘食堂掌勺一职。”
两个衙役相互对视一眼,就对着她打量起来。
眼前的小娘子,一身窄袖襦裙,上身罩了一件藕青色的夹棉外罩,腰间一根棕红色的棉绳勒出了纤细的腰肢。身后还背着一个麻布袋,听着咣当作响。
这小娘子莫不是来凑热闹的吧?
两人的眼里同时露出一丝质疑,但仔细想着这招聘文书张贴后就没有几人前来询问,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,冲着后头一个小门呶呶嘴道:“小娘子若是真想应聘这掌勺师傅,便从这儿进去,里头会有师傅来考校的。”
黎书禾方才见着他们打量的眼神,还以为会被刁难一二,没想到两人竟是痛快地告知,双手交叉行了个礼:“多谢二位官爷。”
......
待她推进那道小门后,就有差役上前,问明来意后又将人往食堂后厨领。
鉴于王、刘二位掌勺师傅做的菜食实在难以下咽,黄师傅也是厨艺平平,吕一璋特地交代了孟淮来当这个考校的师傅。
他倒是想亲自来,奈何妓馆杀人案现下还没破,陆少卿又压了不少任务给他,实在是有心无力。
不过孟淮也行。
这人平生最是挑剔,一般的菜色都入不了他的眼。若是浑水摸鱼,偷奸耍滑之辈,孟淮定然是第一个不答应的。
等黎书禾踏进食堂后厨时,这才发现已有两人坐在那儿等候。
一个个头矮,一个身形胖,紧挨着坐在一起,倒是十分的滑稽。
黎书禾跟二人略一点头,算是打了个招呼,便也跟着坐下等候。
待差役离开后,旁边那两人便开始攀谈起来,试图相互打探一些情报。
个矮的问道:“今日这考校你们可知是做些什么?”
身胖的应道:“左不过是考校一些我们的刀工、火候之类的。”
个矮的说着:“这些简单,好歹我也是天香楼的副厨,随随便便就能用萝卜雕出一盘‘龙凤呈祥’。”
身胖的吹捧:“天香楼?那您确实厉害!我现下正在醉仙阁那干着,主厨忙时,都是由我来掌勺,那些个食客也是根本分辨不出区别!”
“那您定也是顶级的厨子!”
……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见着一旁的黎书禾一直不搭话,便递了个话头过去:“小娘子,你是哪个酒楼来的?看你年纪,该不会还没上过灶台吧!”
说着两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。
黎书禾被迫听了不少他们二人的“丰功伟绩”,见他们现在又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,虽然不想回答,却碍于面子还是应了一句:“我在宣平坊里的‘卢记食肆’做活。”
卢记食肆?没听过!
两人对视一眼,继续捧腹大笑。
个矮的笑道:“小娘子倒是实诚,未曾在酒楼里掌勺过便敢来这衙门的公厨应聘的,全长安城恐怕也只有大理寺才能放你进来与我们一同考校了。”
身胖的接嘴道:“确实如此,换做是其他衙门,早就给你轰出去了!”
黎书禾听着他们二人的意思,才发觉有些不对劲,一脸诚恳地问道:“这大理寺的食堂,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?”
两人又对视一眼,这次眼神里都透露出一丝古怪。
“小娘子难道不知道这大理寺食堂的传说吗?”
黎书禾摇摇头,她来长安城尚且不足一月,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卢记食肆里,又哪里会知道这大理寺食堂还有什么故事的?
身胖的凑近了点,神神秘秘地说道:“这大理寺的食堂啊,那可是长安城十大未解之谜之一!”
“哦?”黎书禾来了兴致。
“这大理寺的食堂啊,非常的邪门!”那胖子说道,“传闻历任的主厨都没有什么好下场!”
“这第一任主厨,一开始干得好好的,也不知道抽什么疯,竟然跟那胡人勾结,每日趁着大人们偶尔谈论要事的时候偷听,然后贩卖情报。”
嗯?间谍?!
黎书禾好奇道:“那他又是如何被发现的?”
古代的间谍听着不应该是那种蒙面刺客吗?怎么跟厨子还能扯上关系!
那矮个子凑过来,奇怪地看着她,眼神里那意思像是在说“你怎么这个都不知道?”一样。
他俨然已将自己当成这大理寺一份子,颇为自豪道:“那当然是我们少卿一双火眼金睛。发现那人时常偷听他们谈话,后来故意当着他的面说漏一个假情报,诶这不巧了嘛!第二日就有胡人奸细踩那陷阱里去了。”
又感叹道:“要我说啊,谁会在吃饭的时候关注旁人有没有在偷听啊?
可陆少卿还是一眼便发现了,真可谓是心思缜密,难怪年纪轻轻便稳坐这大理寺少卿之位。”
胖子也点头附和。
黎书禾继续问道:“还有吗?”
既然说是历任,想必还有其他事迹……
那胖厨师继续与她科普道:“要说这第二任主厨,比起上一位的事迹倒是有些平平无奇了。”
“嗯?”她虚心地又将身体坐正了一些。
“那位据说厨艺平平,倒也安安稳稳地干了几年。待将这食堂里的人头都混熟后,就偷偷将大理寺的食材私自昧下许多,偷运出去倒卖。”
“怎么被抓的?”黎书禾问道。
“自然还是我们少卿大人!”胖厨师拍拍胸脯,好似他参与了那次抓捕,“陆少卿年终盘点时发现采买的清单与每日食堂的吃食有些对不上,便设计来了个瓮中捉鳖!”
黎书禾若有所思,看来这位少卿大人,还不仅仅是徒有虚表。
她眨巴着眼睛,又问道:“还有吗?”
“自是还有!”这次被那位矮个子师傅抢先答道,“要说上一任主厨,那可是一位年轻的厨娘!年纪约莫……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打量了黎书禾几眼,继续道:“年纪约莫也就比你大上五六岁吧!”
厨娘?女娘子?
黎书禾更好奇了:“那她又是犯了何事?”
“那位周厨娘可是惊天动地,鼎鼎有名的!”矮个子厨师凑近了一些,几乎是凑到她的耳边说道,“她呀,往那吃食里加五石散!”
“什么!?”黎书禾惊呼一声。
她可算是知道为何这大理寺食堂的待遇这般好,却只有他们三人报名的原因了……
原来一个小小的食堂竟然“卧虎藏龙”,五毒俱全啊!
但那厨娘既是放五石散,应该较为隐蔽,这又是怎么被发现的?
她满脸疑惑地望向那两位。
这两位厨子同行虽说略爱吹嘘一点,倒也是个愿意分享八卦的,她只一个眼神,两人便异口同声道:“自然也是我们少卿大人发现的!”
黎书禾:“……”
她算是明白了,这大理寺的那位少卿,还当真不是个花瓶摆设,是个有真本事的!
还没等她惊叹多久,便见着一位同样身宽体胖的师傅走了进来。
比起身旁坐着的这位,面相倒是凶厉许多。
他一开口,声音洪亮:“鄙人姓孟,在大理寺任仵作一职。”
说着环视一圈,又对着旁边的杂役问道:“只有这三人来报名?”
“是只有这三位,没再多了。”
孟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又揉了揉鼻梁骨。
这大理寺的食堂确实有些邪门,近年来传闻更是甚嚣尘上,愈演愈烈。
接连着三任大厨都没有落下什么好下场,他们为此甚至私下专门请了道士前来驱邪,这主厨之位也就一直空缺着。
现在食堂剩下的三位师傅里,黄师傅水平倒是一直发挥稳定,但多年来一直负责牢狱里狱卒和犯人的三餐,一时也不好调换。
而王、刘二位师傅见着没有主厨了,更是直接摆烂,左右都没有人敢来这大理寺了,又没有考核压力,每天就净逮着捣腾新菜,试图研发出什么世界名菜来。
大人们怎么骂也厚着脸皮权当听不见。
但难吃也总比没得吃好。
别说是主厨了,就是这么多年连一位新的掌勺师傅都没有,这食堂的饭菜再难吃,大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但今儿既然陆少卿好不容易松口同意了,又让孟淮来负责这个考校,他就不准备随随便便招一个新人进来。
这陆少卿好不容易松一次口,便是眼下这三人水平都不行,那他也不能轻易将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