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年，你杀了我好多次啊……”

这句话很直白，就像在告诉姜渔这里就是幻境沼泽一样……

她不禁对眼前的幻体刮目相看。以她对幻境沼泽的了解，一不会让她这么“清醒”，二幻体不会这么“生动”。

眼前人的语气、神态几乎都跟纪小麦一模一样。

姜渔抬起手，用刀背碰了下纪小麦的手臂。

“嘶……疼！”对方发出痛叫。

姜渔吓了一跳，赶紧把手缩了回来，“不好意思。”但很快发现不对，“纪小麦”分明就是装的，自己根本伤不了她分毫。

太像了，跟纪小麦跟自己相处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这是更深层的沼泽吗？姜渔记起刚刚那个老年纪小麦的幻体，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太冒犯了，衍生体是想走替身攻略路线吗？就这么喊着什么友情啊羁绊啊之类的向我冲过来了。

“别玩了，我不吃你这套。”姜渔有些不爽，再次全力刺向纪小麦的“幻体”。只要我清醒，再击杀幻体，就能破除沼泽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这就是衍生体视角的姜渔吗！”纪小麦笑得前仰后合，还不时拍自己并不是实体的大腿。

姜渔无语了，她看着笑得癫狂的纪小麦，防备地问：“你不是幻体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
“当然了。”纪小麦轻佻地摸了把姜渔的脸，被她躲开了。

“我是纪小麦啊！才一年就认不出了？”她很不满。

“纪小麦死了。”姜渔下意识地否认：“我亲眼看见她的……”

“我的什么，尸体吗？”纪小麦认真回答，“我记得的，那天我让小女孩躲在快递柜里，想引开那个衍生体，但它太快了，我绊了一跤……很痛，然后就挂了。”

“姜小渔，我早就想说了，你每天晚上做噩梦说什么你对不起我，你说说，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？是不是把我浏览器的记录发朋友圈了！”

姜渔已经麻木了，她感觉自己在被这个冒牌纪小麦试探底线。

可对面好像没觉察到她的情绪一样，仍然自顾自说着，“听说你还把你的撤离机会让给那个女孩啦？很厉害嘛！姜小渔，我说你是英雄吧……”

“我不是。”姜渔突然开口，打断了对方的话。她从来不想做什么英雄，她只是不想让小麦一个人在这里。

一只手拂上姜渔的脸颊，但没接住她滚落的眼泪。

自己竟然哭了，对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幻体，姜渔莫名地有些心跳加快。她似乎就要接近真相了。

纪小麦笑了笑：“你做得很棒。你没有懦弱，没有胆怯，你不要再恨自己是耽误回家时间才害我死去的了。你那副样子，让我很心疼。”

姜渔彻底怔住。

与纪小麦相依为命七年，纪小麦向来幸福、乐观、大大咧咧，像长不大的孩子。但实际上，纪小麦也总在扮演着照顾姜渔的角色，安抚着她的心情。

而幻境沼泽虽然可以触及人最深处的愿望，令死者复生，城市重建，去往太空与海底，见到神明与鬼怪，但往往很难实现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
就像这一年来，姜渔见过各种各样的纪小麦，都是劫后余生的纪小麦。她懦弱地妄想着人类胜利，云市幸存，她与纪小麦都活得很好。归根结底，是因为她知道，如果纪小麦在天有灵，总会用她那种纯粹的善良，原谅自己，心疼自己。

姜渔觉得自己不配。

“放松，姜小渔。”纪小麦似乎看透了姜渔的想法，她叹口气，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：“哭吧，姜小渔，哭出来就好受了。”她上前一步，抱住了姜渔。她的身体依然是虚幻的，可却像有着某种温度，让姜渔安静了下来。

这个拥抱让姜渔回到了大学时期，那时候她和小麦还在上大学，班上评选贫困生，姜渔只得到了一票，还是她自己投的。

所有人都不信姜渔穷。

姜渔也没说什么，暗自想自己再多打几份工。

但班长纪小麦不知道怎么的知道了姜渔的真实情况，死活拉着她去找导员争取。

最终结果肯定是没有争取上，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姜渔这么好。

她盯着纪小麦，对这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感到复杂和排斥。

后来，纪小麦每天追着姜渔给她投喂吃的，帮她刷热水卡。

直到姜渔去地下拳击打了一次比赛，赚了两万块奖金。

拿到钱的那一刻，她才晕过去。

负责人打给了纪小麦，那是姜渔手机里存的唯一一个号码。

在医院里，纪小麦抱住了姜渔，语气里都是心疼，“哭吧，哭出来就好受了。

那时姜渔当然没哭，但纪小麦却哭得很惨。姜渔在心里想：我有朋友了。

可现在，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咒语，让姜渔积压了一年的情绪全都倾泻而出。

她确信，眼前的人就是纪小麦。

“我以为你抛下我了……”姜渔看着失而复得的好友、唯一的亲人，有些语无伦次。“对不起……我那天没有赶回来……我原谅不了我自己……”这些在心里咀嚼了一年的话几乎脱口而出，像在告解罪孽。

纪小麦只在边上听着，一遍遍重复，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……

心情慢慢恢复平静，姜渔才慢慢地拼凑出了纪小麦这一年来的经历。

姜渔忍住鼻酸，有些诧异地问：“这么久来，你都能看到我？那你在哪里？”

“一开始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，我每天用力想用力想，终于回到了我们的家，可惜你看不见我……后来我发现，你给家里买了很多很多家具，但我眼里的家却永远停在一年前的样子……那时我才意识到，我们并不在同一个维度。”

“不在一个维度？”

“是，我用了很久才明白，我一直被困在幻境沼泽里。”

随着纪小麦的话音落下，姜渔眼中熟悉的房间瞬间褪去了颜色。

以二人脚下的地板为中心，一阵白色强光像波纹般蔓延至整个公寓。

姜渔下意识抬手挡住光线。当放下手时，房间内一切都变了。

公寓只铺了地板，刷了白墙，客厅摆着两个小马扎，可以说是一贫如洗。

“姜小渔，欢迎来到我的幻境沼泽。我不会伤害你。你有随时离开这里的权利。”

巨大的信息量让姜渔反应有些迟钝，但她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两种温度：一种来自现实，一种来自这里，两者存在细微的温差，同时在身上流转。

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：只要自己动一动念头，就可以离开这里，回到现实。

“幻境沼泽不是大脑虚构的吗，我怎么能进入别人的大脑呢？”姜渔依然不解。

纪小麦陷入回忆中：“一开始我也认为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，直到那一天，你带回家了一枚晶核。那枚晶核，同时出现在了我的身边！”她夸张地比划着，“我发现我可以拿起晶核！直觉告诉我，晶核是让我们可以见面的关键！”

姜渔回忆起她第一次带回晶核的那天，也是一种直觉，驱使着她这么做。

“一切都是那个意志的选择。”纪小麦神秘又笃定地说：“它选择了我，也选择了你。其余的，我也都不能理解。就像这里的一切，也只是依靠我的认知形成的。”

姜渔忍不住插嘴：“很阴谋的样子。”

“确实。”纪小麦自然地蹲坐在马扎上，认真说：“但这可是个百分百的好消息！你以后可以随时进入这里找到我，也可以和我重新装修我们的小家！比如你拿到了晶核，我就可以用这些晶核搞一些家具家电来之类的。”

自己死去一年的好友，竟然一直都在自己身边，还等着和自己重温装修旧梦……

姜渔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。

但看到小麦坐在沾着油漆的小马扎上生龙活虎的样子，姜渔又忍不住笑了，终于放轻了语气：“也就是说，我以后想你了，就能见到你？”

“嗯！”纪小麦重重点头，她大张双臂，搂住姜渔的大腿。

然而，就在姜渔满腔感动地看着纪小麦的幻影时，纪小麦的头埋在她腰间，突然小声又迅速地嘟囔了句：“不过这个幻境的首付是8710晶素下个月要还1500晶素的贷款哈宝贝。”

姜渔听得如梦似幻的。

“什么？”姜渔揉了揉耳朵，“什么首付？什么贷款？晶素又是什么？为什么听上去特别的资本主义？”

纪小麦开始挠起头发，笑呵呵傻乐。

这是她心虚的表现。

姜渔心下顿感不妙：“纪小麦，你给我说清楚……”

“知道，知道，当然啦。”纪小麦忙不迭地，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名曰《1301室账本》的白底蓝花手账本翻开。

姜渔凑上去看，只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彼此之间似乎互有联系。

纪小麦则指着每个数字解释道：“你看。截止今天为止，你杀掉了307只衍生体，获得了284枚晶核，其中10期184枚，20期99枚，30期1枚。”

“晶素属于这里的货币单位，需要使用晶核兑换。比如一枚10期的晶核等于20晶素，20期等于50晶素，30期的则是100晶素……所以，姜渔你总计赚取了8730晶素。””

纪小麦说罢翻页，露出顶着“开销”二字的一页。

上面记录：“2663年，5月6日，支付首付——8710晶素。”

并贴心附记：“余额：20晶素。”

姜渔看明白了。一年的成果，水灵灵地没了。

但能换回纪小麦，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
只是，还贷……？

姜渔从扶额中回神，皱眉研究道：“你说这里是依据你的认知形成的。那这些首付与贷款，也是你的认知？”

“是是是。”

姜渔缓缓点头：“或许这是一种维持幻境的交易方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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